老皮
聂远斜躺在摆满了各式各样男鞋女鞋鞋跟,以及各种补鞋工具和材料的小摊后面的沙滩椅上,一本十六开的杂志从中间打开把他整个脸都盖的严严实实,如果不是那架黑黝黝的补鞋机,威风凛凛的矗立在旁边站着岗,所有人都会把他当作在树荫下乘凉的无业游民,而不是有正当补鞋职业的个体户。
聂远舒畅而又肆意的打着瞌睡,丝毫不担心有人路过,把鞋摊上的东西给顺走了,因为没有一样东西是值钱的。
一辆银白的宝马钻进这条不太宽敞的小巷子,在聂远的鞋摊前稳稳的停了下来。
一个三十来岁的胖子从宝马上下来,手上还拎着两个女士包,胖子后面跟着一个穿黑西装戴墨镜的表情严峻的小伙子,大概是保镖一类的人物。
胖子轻手轻脚的走到聂远跟前,然后转身朝后面的保镖甩了甩手,让他不用跟过来。
胖子恭恭敬敬在聂远跟前站了十分钟,笑嘻嘻的看着聂远,一言不发,大有古人三顾茅庐礼贤下士的遗风。
又过了几分钟,聂远慢慢的把盖在脸上的杂志拿掉,一边举起双手一边打了一个哈欠,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
“远哥,我又带了两个包,麻烦你拨冗给我鉴定一下!”胖子满脸堆笑,不知道从哪儿学来”拨冗“这个词,非常客气的对聂远说,然后把一个黑色的包递给聂远。
“老皮,啥叫拨冗呀?”聂远笑着问那个叫老皮的胖子。
老皮挠了挠头,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前两天跟电视上学的,反正不是什么坏词!”
聂远笑了笑也没有多为难老皮,接过包把外面的防尘罩拿掉,漫不经心的看了几眼,然后对胖子说,“老皮,身上有没有打火机!”
老皮浑身上下摸了摸,没找到打火机,立刻扭头对保镖说,“赶紧拿个打火机给远哥!”
保镖从身上摸出一个打火机,一溜烟小跑的过来,恭恭敬敬的把打火机交到聂远手上。
聂远二话没说,点燃打火机就把手上这个包给点着了。
“远哥,这,这……”老皮瞠目结舌的看着聂远问。
聂远拿起地上的杂志拍了拍,把包上点着的火苗给灭了,然后摇了摇头对老皮说,“这包还是不行!”
“远哥,我按照你上次的意见又做了改进,而且对比过正版包,从外观、手感已经看不出丝毫的差别……”老皮对聂远的结论显然觉得难以接受。
“呵呵,”聂远笑了笑,然后叹了一口气说,“老皮,做A货都做了这么多年,还是没什么长进!现在做A货的厂在东莞有好几百家,如果还停留在这种简单的外观仿造,不仅利润也不高了而且价格越卖越低,迟早有点大家都没钱赚!”
“远哥,难道这个包还算不上高仿?”老皮有点不服气的说。
老皮为了做高仿的A货,不惜花重金从香港请来了一个以前受雇于某国际皮具名牌的师父,潜心研制高仿的A货或者说是超A货,目前已经初见成效。聂远虽然嘴里面说老皮还是停留在简单的外观仿制,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老皮这次带来的这个高仿PRADA黑尼龙包,普通人已经分辨不出来真伪了。
上个月老皮拿了一个自认为挺满意的高仿PRADA黑色尼龙包来找聂远,聂远提了几个问题,让老皮回去修改。老皮也颇为重视,还召集厂里面技术最出色的老师父成立了一个技术攻关小组。
没想到聂远不光说他是简单的外观模仿,还拿打火机把他的包给点了,老皮有点气不打一处来。不过,老皮现在已经被聂远打磨的颇有涵养,即便心里面有点窝火,但表面上还是满脸笑容,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这款PRADA的T BUG,最大的特点是什么?”聂远拿着包问老皮。
“不知道!”老皮迷茫的摇了摇头。
“最大特点就是做包的材料。T BUG的材料是尼龙,这种尼龙料是与意大利空军做降落伞用的尼龙质的是一样,不仅质轻耐磨,而且防水防火,也就是说普通的明火根本就灼烧不了这种包。你这款A货已经模仿的惟妙惟肖了,但是只是得其形而未能得其神,用打火机一点就着了,还有一股焦臭味,你觉得算是精仿吗?”聂远说得头头是道,听得老皮不住的点头。
“你再看看这款包呢?”说完,老皮又把手上另外一款包递给聂远。
聂远拿着包,翻来复去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这款Hermès的凯利包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了……“
听到这儿,老皮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老皮是个有想法的人,对如果做大A货业心里面早已有了伟大的蓝图。老皮常放在口边的一句话就是,“今天的努力做A货,就是为了明天的弃暗投明”,其实在老皮的内心深处一直幻想有朝一日从“游击队”变成“正规军”。但是做A货巨大的利润,又让老皮欲罢不能,暴利的现实与弃暗投明的理想之间的矛盾常常折磨的老皮这个有理想有报复的青年,从而常常使他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家里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辗转反侧。
有时候,老皮也能想通,被招安成为“正规军”是终结目标,但是没有具体时间表,因此可以像愚公移山那样,让子孙后代实现这个伟大的报复,而目前是首要任务是赚钱,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不赚钱,工厂里面那几百个工人都得失业,流入社会还得增加政府负担,成为社会不稳定因素,因此无论从主管还是客观,宏观还是微观角度来说,现在的发展方向无疑都是正确。
老皮也试图把这些道理跟工商局那些三天两头来检查的官员们,开诚布公的交流一下,但是老皮失望了,这些官员最热衷的是罚款,而不是认真思考问题,反省自己的人生观和世界观,老皮也只好作罢。
一个多月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的技术攻关终于初见成效,自从老皮提出“科技兴A,创新高仿”的口号以来,还从来还没有一款仿包能得到聂远这种肯定。
”不过,……“还没等老皮高兴完,聂远话锋一转,”Hermès的所有皮具始终秉承一个原则,就是从头到尾都由同一位师傅来完成,你这款高仿的包,其它地方都堪称完美,但还是忽略了一个细节,……底部的车线和其它部位的车线明显是两位不同师傅缝制的,不仅孔的疏密有小小的差别,而且车线的形状也有些许的不同……“
说到这儿,聂远指着底部的车线说,”底部的车线明显成柳条形,稍微稀疏一点,而包拉链旁边的车线成梭子形,密一点!“
听到这儿,老皮无可奈何的挠了挠头,然后对聂远说,”远哥,还是上次那句话,我诚挚的邀请你到我们厂当顾问,要多少钱你开个价,绝对比你在这儿摆摊补鞋赚钱快!“
老皮已经不止一次邀请聂远到他皮具厂当技术顾问,甚至不惜使出香车加美女的招数,但是聂远每次都拒绝老皮的好意。
”这事你就别提了!“聂远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闭目养神。
老皮失望的拿着包转身要走。
”老规矩,把包留下!“聂远闭着眼睛,慢条斯理的说。
”哦,对对对,差点忘了!“老皮忙不迭的点头说,然后把两个包装载防尘袋里面,放在聂远的椅子旁边,小心翼翼的说,”远哥,我走了!“
”好,不送了!“聂远挥了挥手,打发老皮。